第3章

李如是想

李如是想 听舟未晚 2026-07-11 17:10:02 现代言情
暗访------------------------------------------,没有提前通知。,李如是正坐在老地方整理走访记录,一辆灰扑扑的黑色桑塔纳开进了村委会的院子。车门一开,下来的就是赵世杰。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夹克,领子竖着,手里还是夹着那个笔记本。“赵**?”李如是站了起来。“嗯。”赵世杰四下看了看,“**在不在?去镇上了,说是领材料。那正好。”赵世杰走到台阶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块硬纸板。他的目光在那块纸板上停了两秒,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在确认什么他之前只是听说的事情。“带我去村里转转。”,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您想看什么?什么都看。”,按村民小组分成了六个自然村,散落在一片丘陵地带。赵世杰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李如是跟在侧后方,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她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喜欢低着头,像是在想事情,但经过每一个拐角、每一个路口,他的目光都会快速地扫一圈,然后继续低头走。“你那个报告我看了。”赵世杰忽然开口。,等着他往下说。“数据翔实,分析到位。”他顿了顿,“但是你没有点名。为什么?时机不对。”,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来听听。”
“**在石沟村当了十二年支书,村里的利益关系盘根错节。如果现在就把具体的人和事捅出来,会激化矛盾,影响后续工作的开展。”李如是说话不快,但条理清楚,“我的想法是,先把问题摸清楚,把证据做实。等到年底低保复核这个时间窗口,借助镇上的**推动,一步一步来。”
赵世杰听完,没有马上表态。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沿着土路走了一段,经过一片废弃的宅基地。房子塌了一半,墙头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几只鸡在废墟里刨食,看见人来,咕咕叫着散开了。
“你在农业局待了四年,为什么转不了正?”赵世杰问。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李如是沉默了几秒,说:“没有关系。”
“就这个原因?”
“就这个原因。”
赵世杰点了点头。他走到那片废墟前,站住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下来吗?”
李如是摇头。
“我在市委待了八年,写了无数的报告,做了无数的方案。有一回,我写了一份关于农村基层组织建设的调研报告,前前后后花了三个月。交上去之后,领导看了一眼标题,说了一句——‘纸上谈兵’。”赵世杰说着,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我当时不服气。后来想想,他说得对。我连一个村的实际情况都不了解,写出来的东西,能有多少分量?”
他指了指眼前这片废墟:“这是谁家的房子?”
李如是看了看:“应该是刘本财家的。他儿子在城里买了房,老两口跟着搬过去了,房子就空在这儿了。”
“空了多久?”
“有三四年了吧。”
“宅基地能收回来吗?”
“理论上能。但实际操作起来很难,涉及土地确权和村**愿,没什么人愿意碰这种事。”
赵世杰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弄?”
李如是想了想:“可以做‘以房换地’——村集体统一收回闲置宅基地,用来发展集体产业。原房主保留宅基地资格权,如果将来回村,可以重新申请。这样既解决了闲置的问题,又不会让村民觉得自己的根被挖了。”
赵世杰的笔停了。他抬起头,看了李如是一眼,那个眼神跟上次在会议室门口叫她名字的时候很像——审视的、掂量的,好像发现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你以前想过这个方案?”
“想过。”李如是说,“我爹就是石沟村的人,我从小在这片地上长大的。这些空房子、荒地,我看着心里不舒服。”
赵世杰没再说什么。他把笔记本合上,转过身往村外走。
两个人沿着村道走了一圈,经过田间地头的时候,有几个正在翻地的村民认出了李如是。一个扛着锄头的老汉远远地喊了一声:“李助理!”
李如是冲他挥了挥手。
老汉走近了,看了看赵世杰,又看了看李如是:“这位是……”
“镇上的领导。”
赵世杰主动伸出手:“老哥贵姓?”
“免贵,姓王。”老汉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握了上去。
“今年收成怎么样?”
“嗐,别提了。”老王头叹了口气,“渠里没水,我这三亩麦子差点旱死。还好小李上回来看了,帮我联系了水库那边,放了点水过来。”
赵世杰回头看了一眼李如是。李如是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低着头在笔记本上记东西。
“这事村里没管?”赵世杰问。
老王头哼了一声,摆摆手,没说话。但这个动作比任何话都说得清楚。
走的时候,老王头在后面喊了一句:“李助理,回头来家里吃饭!你婶子腌了咸菜!”
李如是回头应了一声。那个瞬间,赵世杰看见她脸上露出了一个笑——不是之前那种客气的、得体的笑,而是一种很放松的、发自内心的笑。
他心里动了一下。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个在机关待了太久的人,忽然在基层看到了“生命力”。
中午,两个人在村口的小面馆吃了碗面。
面馆是刘旺的姐姐开的,不大,四张桌子。面是手擀的,汤底是骨头熬的,上面飘着一层葱花。赵世杰吃得很慢,像是在品。
“你那个报告,我准备拿到县里用。”他说。
李如是抬起眼睛。
“低保复核这件事,不能只查石沟村一个村。”赵世杰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你做的那个常见问题分析,加上整改建议,可以作为全县的参考样本。当然,我会做一些修改,去掉石沟村的具体指向。”
“可以。”李如是说。
“你不问这对你有什么好处?”赵世杰看着她。
李如是想了一会儿:“好处不是现在该想的事。”
赵世杰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整个人看起来不那么严肃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你知道吗,”他说,“在镇上这么多年,我很少碰到你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清楚自己该干什么,也清楚自己什么时候该拿什么。”赵世杰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这种人在基层待不久。要么被挤走,要么往上走。”
吃完饭,赵世杰自己付了账,十二块钱。他接过老板娘找的零钱,一张一张叠好放进口袋里。这个细节被李如是注意到了——一个镇****,吃碗面还自己付钱,还仔细收好找零,要么是做样子,要么是骨子里的习惯。
她觉得应该是后者。
下午两点,**从镇上回来了。他的电动车刚进院子,刘旺就从屋里跑出来,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的脸色立刻变了。
李如是和赵世杰正从村道上走回来。三个人在院子里碰了个正着。
赵世杰先开口:“陈**,我随便来看看,没通知你,别见怪。”
**堆起笑脸:“哪里哪里,赵**来指导工作,我应该去接您的!”
他一边说一边招呼刘旺去倒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笑容堆了一脸。但李如是在旁边看得清楚——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赵世杰在村委会坐了大约二十分钟。他翻了翻刘旺拿来的材料,问了几句关于灌溉渠的事,喝了半杯茶,然后起身告辞。
走之前,他在院子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这栋灰扑扑的白楼,又看了一眼台阶上那块硬纸板——那是李如是的“办公室”。
他没说什么,上车走了。
桑塔纳扬起一阵尘土,拐过弯就不见了。**站在台阶上,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他掏出烟,点了一支,狠狠吸了一口。
“李助理。”他没回头。
“嗯。”
“赵**今天都看了什么?”
“在村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闲置的宅基地,跟几个村民聊了聊天。”
“还说了什么?”
“吃了碗面。”
***过身,看着李如是。烟雾从他鼻孔里冒出来,遮住了他半张脸。那个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有警惕,有敌意,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李助理,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
“二十八。”**弹了弹烟灰,“年轻啊。年轻人都想往上走,我理解。但是,走得稳比走得快重要。”
他往台阶下面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那个硬纸板,回头让刘旺给你换成椅子。天冷了,台阶上凉。”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关心,但李如是听得懂意思——台阶上凉,台阶是凉的,你待不住的,早晚得下来。
她看着**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低头看了看手机。
手机上有一条新短信,是赵世杰发的。只有一行字:
“下周县里开低保专项整治会议,你跟我去。”
李如是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收起手机,坐回硬纸板上,拿起笔,翻开笔记本。
还有好几户人家没走访完。
傍晚的时候,李如是骑着自行车回家。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她看见树底下蹲着几个妇女,正在择菜。她们看见她,声音小了一点。等她骑过去了,窃窃私语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听说了吗?陈**发火了。”
“那个新来的李助理,不简单啊。”
“听说镇上有人撑腰……”
风吹过来,把后面的话刮散了。李如是没回头,继续骑。她在农业局待了四年,最不陌生的就是背后的议论。在机关里,被人议论说明你有存在感。真正可怕的是没人议论你——那就意味着你什么都不是。
回到家,李婶已经做好了饭。萝卜炖肉,肉不多,但汤很香。李国富坐在门槛上抽烟,看见女儿回来,把烟掐了。
“今天镇上领导来了?”他问。
“你怎么知道?”
“全村都知道了。”李国富站起来,往屋里走,“**一下午打了二十几个电话。我蹲在门口,光听见他屋里电话响。”
李如是把包放下,洗了手,坐到饭桌前。李婶端上菜,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妈,你说。”
李婶犹豫了一下:“**的意思是……让你小心点。**这个人,手脚不干净。前年他侄子在镇上开了个砂石厂,占了村集体的地,有人去告,告了半年,最后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为什么?”
“告状的人自己先怂了。”李国富接过话,声音沙哑,“他家的牛被人毒死了。没证据,谁也不知道谁干的,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干的。”
李如是握筷子的手紧了一下。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吓你。”李国富看着她,“你做什么,爹都支持。但是你一个人在外头跑,万一出了什么事……”
“我有数。”李如是打断他。
她低下头扒饭,吃得很慢。吃完之后,她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桌上摊着那些低保户的材料,旁边是她的笔记本,密密麻麻记了几十页。她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
“最硬的底牌不是关系,是事实。”
这是周叙告诉她的。她一直记着。
手机又亮了。她以为是赵世杰,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接了。
“李助理?我是***的老马。”
“马所长?”李如是一愣。石沟村归清水镇***管,老马是所长,她在镇上开会时见过一面,但没打过交道。
“赵**让我跟你通个气。”老**声音压得很低,“**下午来所里坐了半天,跟副所长喝了一下午茶。走了之后,副所长翻出了石沟村去年的治安档案,看了一个多钟头。”
李如是的手心微微出汗:“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让你知道一下。”老马顿了顿,“档案的事你不用操心,我锁起来了。但是李助理,你自己出门的时候多注意点。村里有些二流子,喝了酒什么都干得出来。”
电话挂断后,李如是在床边坐了很久。
赵世杰让***所长给她通风报信。这意味着三件事:第一,赵世杰预判到**会有动作,提前布了眼线;第二,赵世杰不想让她被打个措手不及;第三——赵世杰需要她站住,因为她手里的材料是他推动全县低保整治的支点。
他是利用她吗?是。但他也在保护她。利用和保护,在这个位置上,从来都是分不开的。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枝条摇来摇去。李如是把老**电话号码存进手机,备注写的是“马”。
她的通讯录里,能打的人越来越多了。
但真正能帮上忙的,还是只有她自己。
那天晚上,赵世杰在办公室加班到很晚。
清水镇的夜晚很安静,整栋办公楼只剩他那一间还亮着灯。他面前摊着李如是写的低保复核报告,旁边是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人名和箭头——**、陈广义、陈德福、副镇长张有财、砂石厂、占用村集体土地——一张在基层经营了十二年的关系网。
要动**,不能只动一个人。动一个就会牵出一串。副镇长张有财是**在镇上的靠山,张有财的小舅子在县国土局,砂石厂的营业执照就是县国土局批的。这条线往上通到哪里,他现在还看不清。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手机响了。是老马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已通知她。”
赵世杰回了一个“好”。然后他靠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像是很多年前漏过雨。镇上没钱修办公楼,就那么一直晾着。
他想起第一次看到李如是档案时的感觉。全县唯一一个主动申请下村的年轻干部——这个事实本身就像一枚针,从他多年公文堆积的麻木里刺了进去。他在机关待了八年,见过太多的人精,听过太多的漂亮话。每个人都想往上走,但没有人愿意先往下走。
她愿意。
这是一种愚蠢,还是一种勇气?他说不清。但不管是什么,它很稀有。
他给她发短信,用的是公事的口吻,说的是公事的内容。但每一条短信背后,都有一个他没有说出口的东西——他不想让她被吃掉。这个想法很危险。他是镇****,她是村主任助理,他们之间只能是工作关系。
可他还是在发短信。
赵世杰把眼镜戴上,重新低下头。他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下:
“下周县里会议。李如是,发言稿。”
写完之后他又划掉了“李如是”,改成“石沟村”。然后他把笔放下,关了灯。
黑暗中,他对自己说:不要越过那条线。
但他心里知道,那条线已经比最开始的时候,模糊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