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白壳黑芯

白壳黑芯 村野农户 2026-07-09 10:01:30 现代言情
东泰滩涂·渔市霸盘②------------------------------------------ 初次暗交易,心照不宣谋,没有选在乡**,没有选在公开场合,而是选在了乡**大院后面一条僻静的小道。,两边种着高大的白杨树,枝叶茂密,遮挡视线。路面是土路,坑坑洼洼,一到雨天就泥泞不堪,平时很少有人走。选在这里见面,最大的好处就是人少眼杂,说话方便,不会被人撞见。。,从后座上取下带来的东西:两条用旧报纸包着的好烟、两瓶用布袋装着的白酒、一筐用芦苇编的篮子装着的梭子蟹。梭子蟹是清晨刚从条子里捞上来的,个个鲜活,蟹壳青绿,蟹钳粗壮,还在筐里沙沙作响。他还特意在筐面上盖了一层湿海草,既保鲜,也更显用心——这些细节,都是他从码头那些精明商贩那里学来的。。,头发梳理整齐,用清水打湿往后拢,服服帖帖。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指甲也修剪过,连那双旧皮鞋都擦了鞋油,虽有些裂纹,却泛着光。他站在杨树下,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混混的戾气,反而像一个老实本分的乡村青年。这是他刻意营造的形象——在沈飞面前,他不能是那个在渔市上喊打喊杀的混混头子,而是一个懂规矩、识大体、能办事的“自己人”。,不是为了打架,不是为了**,而是为了交心。,比打架难一百倍。,沈飞背着双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发蜡抹得油光锃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脚下是一双黑色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走起路来发出清脆的“咔咔”声。——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步伐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威严感。这是他在乡镇官场修炼多年的“派头”,无论走到哪里,都要摆出一副**做主、正气凛然的父母官姿态。就算只是去见一个远房堂弟,就算只是去一条偏僻的小道,他也必须保持这副姿态。,就是官威;官威,就是权力。,沈飞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微微眯起,露出几道鱼尾纹,露出的牙齿不多不少,刚好八颗。既显得亲切,又不失领导的威严。这种笑容,是他在无数次接待领导、安抚群众、应付检查中练出来的,早已成为肌肉记忆。什么时候该笑,笑到什么程度,笑完之后怎么自然过渡到严肃,他全都炉火纯青。
“鹏子,来了啊。”沈飞的声音温和,带着兄长的关切,不紧不慢。
沈鹏连忙迎上去,双手递上一支烟,态度恭敬:“飞哥,打扰你了。我是鹏子,咱一个庄的,你还照顾我不少。”
他刻意喊“飞哥”,不喊“沈乡长”,一下子拉近了亲戚距离。这是他精心设计的话术——先以亲戚身份拉近距离,再以晚辈姿态表达恭敬,让沈飞放下官场上的防备心理。他知道,沈飞这种人,最吃这一套:既要摆官架子,又念“自家人”的情分。
沈飞接过烟,沈鹏立刻划亮火柴,双手护着火苗递过去。沈飞凑上去点燃,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点了点头。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扫过沈鹏身后地上的东西——那两条烟、两瓶酒、一筐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鹏子,咱自家人,不用客气。你想说的事,我心里有数。”
沈飞没有问沈鹏找他什么事。这不奇怪——两人之前已经在家族聚会上有过几次接触,沈飞也暗示过沈鹏“可以来找他”。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沈飞早就学会了“把话说到三分,让听话的人自己去琢磨”的本事。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授权:如果你听得懂,你就来;如果你听不懂,你就不配跟我谈。
沈鹏听得懂。
他不仅听得懂,还能把沈飞没说出口的话,接得滴水不漏。
沈鹏顺势说道:“飞哥,你跟我说的那事——围垦一百万亩、首期先上十万亩,我记在心里了。我想把西溪渔市规范起来,统一**、统一管理,让渔民有保障,让市场有秩序,不给乡里添麻烦,不给你添乱。”
他这番话,是反复推敲过的。
他不说自己要垄断渔市,不说自己要赚钱,只说“规范市场保障渔民维护稳定”——每一句话,都说到了沈飞的心坎里。他把自己**裸的野心,包装成一颗为乡里分忧、为百姓着想的赤诚之心,让沈飞无法拒绝,也无法指责。
这就是沈鹏的本事。
他可以把最脏的事,说成最干净的话;可以把最黑的勾当,包装成最光明的伟业。
沈飞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他又吸了一口烟,目光望向远处的滩涂,似乎在思考什么。他的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换上了一副深思的表情。
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
这半分钟里,沈鹏没有催促,没有多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动一下。他就那么安静地站着,手里空着,脸上保持着恭敬的神色,目光微微低垂,不去直视沈飞的脸。
他知道,在这种人面前,不能急,不能催,不能表现出任何急躁。要让对方感觉主动权始终在自己手里,让对方感觉自己才是做决定的人。
这是一场无声的权力表演。
终于,沈飞开口了。
他压低声音,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又像是在为日后可能的翻供留下余地:
“省里还没发文,我这也是根据多年调研、历史情况和省里思路判断出来的,绝对不能外传。”
“你动手可以,但一定要稳。不能出乱子,不能闹出****,不能留下话柄。”
“滩涂是大局,稳定是政绩。你把下面稳住,我在上面帮你说话。”
沈飞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没有明确同意沈鹏去垄断渔市,没有明确给他任何授权,甚至没有明确提到“垄断”二字。但他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你把下面稳住”,就是默许沈鹏去用他的方式“稳住”市场;“我在上面帮你说话”,就是承诺在官场上给他撑腰。
这是官场上最典型的“暗示式授权”:说得模棱两可,进可攻、退可守。如果沈鹏把事情办成了,沈飞可以说“这是我部署的市场规范化工作”;如果沈鹏出了事,沈飞可以推得干干净净,“我可没让他那么干”。
既想吃肉,又不想沾腥。
既想要政绩,又不想担风险。
这就是沈飞。
沈鹏是聪明人,瞬间就听懂了潜台词。
他连忙点头,态度诚恳,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飞哥放心,我一定听乡里的话,听你的安排,绝不乱来。市场这边,我一定管得好好的,不出乱子,不给乡里丢脸。”
沈飞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比刚才更舒展了几分。他伸出手,拍了拍沈鹏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既像长辈的鼓励,又像领导的期许。
然后,他的声调提高了半度,语速加快,进入了“汇报模式”:
“小沈啊,你这个思路很好!非常好!市场经济要搞活,更要规范!沿海乡要发展,滩涂要开发,社会要稳定,就需要你这样有想法、有干劲、有觉悟的带头人!”
他拍着沈鹏的肩膀,声音洪亮,仿佛站在乡里的**台上做报告:
“我们基层干部,就是要为群众办实事,就是要推动地方发展。你能主动站出来,规范市场,维护秩序,这是好事,是大好事!乡里一定会支持你,支持所有为沿海乡发展出力的人!”
这番话,冠冕堂皇,正气凛然,仿佛他真的是在为地方发展考量,真的在支持百姓创业。
可他的眼神,却在不经意间,又瞟向了沈鹏手中提着的那些东西。
烟,两条。酒,两瓶。蟹,一筐。
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沈鹏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敬。
他连忙把带来的东西递上去,双手奉上,姿态谦卑得像一个给长辈拜年的晚辈:“飞哥,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你收下。以后还要多靠你指点。”
沈飞没有立刻接,而是象征性地推了一下,手掌挡在身前,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责怪:“哎,鹏子,你这是干什么?咱们自家人,还搞这一套干什么?”
“应该的,应该的。”沈鹏把东西往前递了递,语气诚恳而坚定,“飞哥你平时工作辛苦,这点东西不值钱,就是一点心意。自家产的蟹,自家酿的酒,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想让你尝尝家乡的味道。”
“自家产的”三个字,用得极妙。
既解释了东西的来历,又消解了“送礼”的嫌疑,还顺带着打了一把“乡情牌”。
沈飞又推了一下,手指在沈鹏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勉为其难”地接了过去。
“你这孩子,太客气了。”他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语气愈发温和,像长辈在夸奖懂事的晚辈,“好好做事,比什么都强。咱一家人,我不帮你,帮谁?”
一句话,把利益同盟,钉成了心照不宣。
沈飞心里更清楚:只要沈鹏把渔市稳住,他就能拿出“政绩”,林文舟在省里自然会看到。
林文舟重乡情、重旧情,只要政绩过硬、不出问题,提拔是水到渠成。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说了些家常话,问了问彼此家里的情况——沈飞的爹身体好不好,沈鹏的娘眼睛有没有好一点,家里今年的收成怎么样,孩子学习用不用功。
每一句话都温暖,每一个字都亲切。
可这些话下面,是冰冷的利益计算。
沈飞提着东西,慢悠悠地走回乡**大院。
他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绕到了院子后面的停车棚,把东西放进自行车后座上的一个编织筐里,用一块旧雨布盖好,雨布上还压了一块砖头,防止被风吹开。
做这一切的时候,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神情自然,像一个顺路买了点东西回家的普通干部。
做完这一切,他才拍了拍手上的灰,背着手,迈着方步,慢悠悠地走回办公楼。
走廊上,他遇到了乡长**。
**正端着一个搪瓷茶杯从办公室出来,杯壁上印着“*****”的红字,茶渍已经把白底染成了黄褐色。他看到沈飞,随口问道:“沈乡长,去哪了?”
“哦,去后面看了看农田水利。”沈飞面不改色,笑容自然,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听清,“开春了,要提前把灌溉的事情安排好,不能耽误农时。我刚才沿着那条排水渠走了一段,有些地方淤堵得厉害,得赶紧组织人清淤。”
他不仅编了一个去处,还编了一段细节。
这就是沈飞的职业素养——撒谎也要撒得有模有样,有地点、有动作、有后续安排,天衣无缝。
**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端着茶杯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沈飞看着**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容。
他那间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幅字:“为官一任,造福一方”。那是他花了五十块钱,在县城找人写的,用镜框装裱好,端端正正挂在办公桌正对面的墙上,就是要让每一个进他办公室的人一眼就看到。
他喜欢这八个字。
不是因为认同,而是因为好用。
挂在墙上,领导看了觉得他有情怀,群众看了觉得他有担当,自己看了……自己看了,也就看了。
此刻,他看着那八个字,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句话:
“为官一任,升官一级。”
他坐到办公椅上,打开抽屉,拿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那是他的“工作日志”,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用的是蓝色墨水,笔迹清晰流畅。
他翻到最新一页,拧开钢笔帽,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1990年3月15日,与沈鹏同志在乡**后院就西溪渔市规范化管理问题深入交换意见。沈鹏同志态度积极,表示愿意配合乡里工作,规范市场秩序,保障渔民合法权益,维护社会稳定。拟持续跟进,确保市场规范有序、社会和谐稳定。”
写完后,他满意地点点头,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至于那些不能说、不能写、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内容——沈鹏要怎么用暴力垄断渔市、怎么压价、怎么**、怎么分钱——只存在于他的脑子里,永远不会落在纸面上。
这就是沈飞的生存哲学:笔下有记录的全是政绩,脑子里存着的才是真相。
沈鹏推着自行车,走出了那条僻静的小道。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东泰的大地上,远处的滩涂被镀上一层金黄,连芦苇的枯秆都像是涂了一层金粉。空气里弥漫着春天特有的潮湿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田埂上,有农民赶着牛回家,牛铃叮叮当当,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他的脚步很轻快,心情很好。官路已通,保护伞已立,绝密判断在手,省里还有林文舟这条暗线兜底。
沈飞要政绩,他要地盘。
各取所需。
互利共赢。
接下来,就是他在渔市立威,打响第一枪的时候了。
他骑上自行车,沿着乡间土路,朝着西溪渔市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路面,扬起一阵尘土,在夕阳的余晖中飞舞。
东泰的浊流,从此开始,缓缓涌动。
第五节 渔市立威,铁拳定规矩
陈老勺被人扶起来后,坐在路边的石墩上,双手抖得厉害,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还是气的。他的眼眶通红,却没有流泪——他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四十三年的海风把他的泪腺都吹干了。
他看着满地爬散的梭子蟹,看着那些曾经是他心血的、活蹦乱跳的、能换来孩子学费的螃蟹,正在被路人捡走、被脚踩碎、被扫进垃圾堆。
他看着嘴角还在淌血、被人架着往卫生院走的儿子。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像一条搁浅的鱼,最终只说出一句话:“走吧,不卖了……回家……”
可他知道,回不了家了。
不卖这些蟹,家里就没钱。
没钱,小儿子的学费就交不上。
交不上学费,孩子就得辍学。
他奋斗了一辈子,在滩涂上泡了四十三年,双手的老茧厚得能磨刀,膝盖的毛病疼得他半夜睡不着,一只耳朵聋了半边——他不就是为了让孩子们不再像他一样吃苦吗?
可现在,连这个念想都要被人掐断了。
他抱着头,无声地哭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只有眼泪顺着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和那些蟹血、泥水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哪一滴是血,哪一滴是泪。
商贩们的处境更加绝望。
除了高价拿货,还要缴纳各种“管理费”。
小摊位每月三十到五十元,中等摊位八十到一百元,黄金路口的——那些靠近入口、人流最大的位置——高达一百五十元。
一百五十元。
当时东泰普通国营工人的月薪不过一百二十元左右。
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够交一个摊位的“管理费”。
这笔费用,无异于敲骨吸髓。
一个姓李的商贩心存侥幸,偷偷和渔民私下交易。他以为做得隐蔽,以为深夜无人知晓。他把交易地点选在渔市后面的一条暗巷里,时间是凌晨两点,那时候沈鹏的人应该都在睡觉。
可他不知道的是,渔市里的每一个搬运工、每一个看夜的老头、甚至每一个扫地的,都已经被沈鹏的人收买或警告过。
他的交易还没完成,消息就已经传到了陆骁的耳朵里。
当天晚上,他刚躺下,就听到外面传来巨响。
“砰——砰——砰——”
像有人在砸什么东西。
他冲出家门,看到自己的摊位被砸得稀烂——木板碎了一地,货架东倒西歪,秤被踩扁了,装鱼的盆子被摔得变形,塑料碎片散了一地。货物被扔得满街都是,鱼在街上蹦跳,虾在地上爬,散发出浓烈的腥臭。
而他家的木门上,被人用红漆写了一个大大的“死”字,红漆还没干,顺着木纹往下淌,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道血痕。
他的妻子抱着孩子,缩在屋角,浑身发抖,哭得说不出话来。孩子被吓坏了,哇哇大哭,哭声响彻整条街。
那一夜过后,他的妻子就病倒了,高烧不退,说胡话。
医生说是惊吓过度,开了安神药,可一点用都没有。
一个月后,李姓商贩一家搬走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自此以后,整个西溪渔市再无人敢反抗,再无人敢不服。
周凯守在登记点,手持账本,一笔一笔认真记录收入。
他的字迹工整,账目清晰,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都记得清清楚楚——哪一天、哪个摊位、收了多少钱、谁经手的,分毫不差。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
黑钱可以赚,但账目必须清白。至少在他这里,必须清白。因为他知道,如果有一天东窗事发,这本账本可能就是他们所有人的催命符,也可能是他唯一的保命符。
他一边记账,一边在心里默默计算。
今天一上午,光“管理费”就收了将近两千块。再加上压价**再转手卖出的差价——低价从渔民手里收,高价卖给外地客商,中间的差价翻倍——一天的收入,顶得上普通人干一年。
这个数字,让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
他抬起头,看着沈鹏的背影——那个站在台阶上,俯视整个渔市的男人。他的心里五味杂陈,既敬佩,又隐隐不安。
敬佩的是沈鹏的魄力和脑子——别人还在犹豫,他已经动手;别人还在小打小闹,他已经布局全盘。
不安的是,这条路一旦走上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船在人在,船覆人亡。
可他没得选。
他已经上了这**。
沈鹏依旧站在台阶上,看着俯首帖耳的人群,看着源源不断流入的现金,看着那些曾经趾高气扬的商贩现在对他点头哈腰,看着那些曾经骂他“混混”的渔民现在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他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那笑意没有温度,像一个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他不动手,却是这里的王。
他不出声,却能让整个东泰西溪渔市瑟瑟发抖。
条子里的潮水依旧按时涨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但西溪渔市的天,从这一天起,彻底黑了。
第六节 封锁码头,断喉控命脉
彻底掌控西溪渔市后,沈鹏没有丝毫满足与停留。
在别人眼里,拿下渔市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垄断了货源,控制了定价,日进斗金,足以让人躺在功劳簿上吃一辈子。
可在沈鹏眼里,渔市只是“脸面”。
真正要掐住的,是“咽喉”。
那个咽喉,就是条子泥码头。
整个东泰沿海的渔船进出、渔获装卸、货物转运、客商往来,全部依赖这个码头。条子泥码头不大,一个简易的混凝土栈桥伸进海里,两边停满了大大小小的渔船。可它是方圆百里唯一的码头,是连接海与陆的唯一节点。
谁控制码头,谁就扼住了整个水产产业链的命脉。
谁扼住命脉,谁就能在东泰沿海说一不二,坐收暴利。
这是沈鹏原始积累的核心一步,容不得半点闪失。
出发前,沈鹏单独叮嘱陆骁。
两人站在码头不远处的土坡上。这是一片荒草地,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海风一吹,沙沙作响。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码头——栈桥、渔船、货场、进出道路,一览无余。
海风呼啸,吹得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像两面旗帜。
沈鹏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望向远处密密麻麻的渔船桅杆,那些桅杆像一片没有树叶的森林,在灰白的天空中画出无数条黑色的线条。
他的声音沉稳而严肃,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码头不比渔市,车来人杂,靠近航道,容易闹出大风波。你可以狠,可以立威,但绝对不能搞出人命大案。”
他顿了顿,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陆骁脸上。
“不能给飞哥惹麻烦,不能影响他在乡里的政绩。我们要的是长久控制,不是一时痛快。”
这话说得很轻,但意思很重。
翻译过来就是:你可以打,但不能打死;你可以吓,但不能吓出大事。要控制在“可以摆平”的范围内,让上面的人脸上有光,让下面的人心里有鬼。
陆骁重重点头,眼中满是信服,像**接受命令:“鹏哥放心,我心里有数。谁不服,我打到服;谁敢闹,我就收拾谁,但我绝对不闯大祸。”
沈鹏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那一下拍得很轻,但陆骁感受到了分量。
他看着沈鹏的背影——中等身材,步伐沉稳,不紧不慢地走下土坡,走向停在路边的自行车——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有敬重,有信赖,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使命感。
这个男人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是对他的信任。
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陆骁攥紧了拳头,骨节咯吱作响。
当天下午,陆骁带着八名心腹,直接封锁条子泥码头唯一通行道口。
他们用粗树干、旧木板搭建起临时关卡,树干是连夜从附近的木材场拉来的,还带着树皮和新鲜的锯末。木板是用钉子钉在树干上的,不太稳当,又在后面用木棍斜撑着。关卡的杆子是一根长木方,一头用铁丝绑在立柱上,另一头可以上下活动。
关卡的旁边,竖着三块白底木牌,木牌是用粗毛笔写的,红漆字迹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第一条:外地货车,一律禁止驶入码头。”
“第二条:所有渔船,一律禁止私自卸货。”
“第三条:码头装卸、货物运输,必须由我方人员及车辆负责。”
三道禁令,白底红字,像三道血淋淋的伤口,贴在码头的入口处。
每一道禁令,都是一条铁链。
三条禁令连在一起,彻底锁死了所有渔民、商贩、外地客商的活路。
消息传开后,码头上炸开了锅。
“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外地车进不来,我们的货怎么运出去?我们这的鱼虾都是往北边运的,没有外地车,光靠本地那几辆破三轮,运到什么时候?”
“我们自己卸自己的货都不行?我开了一辈子船,从来没听说过在自家码头上卸货还要别人同意的!”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的粥。
可没有人敢上前理论。
渔市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沿海各村——陈老勺父子被打的事,陈小柱现在还在卫生院躺着,胸口的淤青半个月都没消。有人说陈老勺的肋骨断了两根,有人说没断,但不管断没断,那个干瘦的老头现在走路都直不起腰。
这件事,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一个人心上。
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陈老勺。
可总有人不信邪。
一个名叫许大彪的船主,常年往返于东泰与苏北之间,专门做水产生意。此人身高马大,四十出头,满脸横肉,脾气火爆,嗓门大得像打雷。他在码头上混了十几年,自认为有点人脉关系,跟乡里的干部喝过酒,跟县里的水产公司打过交道,不甘心被人掐断财路。
“我许大彪在东泰跑了十几年船,还没人敢拦我的货!”他拍着桌子,把桌上的茶杯震得跳起来,“今晚我们偷偷靠岸,连夜卸货,天亮前把货运走。我就不信,他们能把我的货吃了?”
他的手下有些犹豫:“彪哥,听说那帮人很狠……”
“狠?老子也不是吃素的!”许大彪一挥手,“别废话,照我说的做!”
当天深夜,月色昏暗。天空中云层很厚,月亮时隐时现,海面上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的灯塔一明一暗地闪着光。海风比白天小了些,但依旧冷,吹得人手脚冰凉。
许大彪的渔船悄悄靠上码头一角。马达早就关了,靠的是船工用竹篙撑着岸边的石头,一点一点挪过来的。动作很轻,声音很小,被海**掩盖得严严实实。
几个船员蹑手蹑脚地开始卸货。一箱箱螃蟹、虾婆、黄鱼从船上搬下来,堆在岸边。箱子摞了一人多高,盖着湿布。许大彪亲自盯着,不时警惕地四处张望,手电筒都没敢开,全靠微弱的月光和直觉。
可他不知道的是,消息早已传到了陆骁的耳朵里。
码头上的每一个搬运工、每一个看夜的老头、甚至码头边上那家小卖部的老板娘,都已经被沈鹏的人收买或警告过。你给了他们什么,他们收了什么,他们不知道,也不敢说。但该传的消息,一个字都不会落下。
许大彪的船还没靠岸,陆骁就已经接到了电话。
十分钟后,三辆摩托车呼啸而至。
车灯刺破黑暗,两道雪亮的光柱在码头上扫过,像两把刀,把黑夜切开。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在深夜的码头上格外刺耳,惊起了远处芦苇荡里的水鸟,扑棱棱飞了一片。
许大彪脸色大变:“快,快搬!把货搬上车!”
晚了。
陆骁跳下摩托车,手中握着一根铁管。铁管大概一米长,拇指粗,银白色的,在车灯光下闪着寒光。
身后的手下也都跳下车,每人手里都抄着家伙——铁管、木棍、链子锁。八个人,像八头饿狼一样扑向码头。
“给我砸!”
一声令下,如同打开了地狱的闸门。
众人立刻动手。
铁管挥舞,木棍横飞,木板碎裂的“咔嚓”声此起彼伏。有人在砸船,有人在砸货,有人在**。惨叫声、求饶声、东西破碎声混成一片,在深夜的码头上回荡,像一场恐怖的交响乐。
船员们被打得抱头鼠窜。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抱头,不停地喊“饶命饶命”;有人跳进海里,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拼命往远处游;有人躲在船底下,蜷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许大彪还想反抗。
他看到自己的货被砸、船被毁、兄弟被打,眼睛红了。他抄起船上一根木桨,那是船上最粗最长的那根,实木的,很沉,举起来很吃力。
他举着木桨朝陆骁冲过来,嘴里喊着什么,不知道是骂人的话还是给自己壮胆的吼声。
陆骁侧身一闪,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许大彪扑了个空,身体前倾,重心不稳。陆骁的铁管横扫而出,“砰”的一声,正中许大彪的膝盖骨。
那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根干枯的树枝。
许大彪惨叫一声,声音尖利得像杀猪。他的膝盖弯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倒塌下去,单膝跪在码头的木板上。膝盖以下的小腿歪向一边,骨头已经碎了。
陆骁上前一脚,军用皮鞋的鞋尖踹在许大彪胸口,把他踹翻在地。许大彪仰面倒下,后脑勺磕在码头的木桩上,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
陆骁踩着他的胸口,居高临下,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风:
“我说过,在东泰条子泥,鹏哥的话,就是天。再敢私卸私运,下次扔进海里的,就是你。”
他特意把“就是你”三个字咬得很重。
许大彪满脸是血,鼻梁断了,牙齿掉了两颗,嘴唇肿得像香肠,含混不清地求饶:“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他不是装的,是真的怕了。
船桨被当场折断,“咔嚓”一声,实木的木桨断成两截。船板被铁棍砸坏,木屑纷飞。价值数千元的新鲜渔获——那些他花了大价钱**、准备运到苏北赚一笔的鱼虾螃蟹——连筐带箱,被全部掀进大海。
“扑通——扑通——扑通——”
一箱接一箱,像下饺子一样掉进海里。
海浪一卷,瞬间消失无踪。
鲜血顺着码头木板的缝隙滴入海中,一滴、两滴、三滴……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些血滴落在黑色的海水中,瞬间被稀释,化成一片淡红,然后消失。可浓郁的血腥味在深夜的海风中飘散,混杂着海水的咸腥,令人不寒而栗。
从此以后,条子泥码头再无人敢不服、再无人敢挑衅。
垄断带来的暴利,如潮水般涌入沈鹏的腰包。
他的收费名目繁多,层层加码,每一个环节都在吸血——
渔民想卸货?交卸货费,一筐五毛。
商贩想拉货?交进场费,一车十块。
车辆想进出?交通行费,一次两块。
渔船想停靠?交停泊费,一天五块。
想优先卸货?加急费,另算。
想在码头多待一会儿?超时费,另算。
这些钱看起来不多,一筐五毛,一车十块,像是小钱。
可架不住量大。
条子泥码头每天进出的渔船上百艘,货车几十辆,商贩不计其数。一艘船卸下来,少说二三十筐,光卸货费就是十几块。一辆货车拉一车货,进场费、通行费、装卸费,杂七杂八加起来几十块。
一天下来,光这些“杂费”就能收上千块。
一个月就是三万多。
在那个“万元户”都算富人的年代,一个月三万多,一年就是四十万。
四十万,可以在县城买三套房子,可以在乡下盖一栋小楼,可以让一个普通家庭几辈子不愁吃穿。
短短一个多月,沈鹏完成了惊人的原始积累。
从一个一无所有的渔民子弟,从一个连烟都买不起的穷小子,从一个在码头上被人按着打的窝囊废,他一跃成为东泰沿海赫赫有名的“沈老板”。
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当年东泰最风光的四样东西:铃木摩托车、毛料西装、粗金项链、大哥大,他全部配齐。
铃木125摩托车,红色车身,锃亮的排气管,一轰油门“嗡嗡”作响,整条街都能听到。他骑着摩托车从街上过,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有羡慕,有嫉妒,有恨。
毛料西装,深灰色,量身定做,穿上身笔挺有型。以前他穿的是地摊上买的旧夹克,皱巴巴的,袖子长了裤腿短了。现在穿西装打领带,头发用发蜡梳得油光锃亮,走在街上,谁还认得出来他是那个在码头上收破烂的小混混?
粗金项链,小拇指粗,纯金的,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走路的时候在胸口晃荡。这是身份的象征,是“我有钱”的宣言。
大哥大,黑色砖头一样,两万多块一部,通话费另算。平时他把它放在一个专用的皮套里,别在腰间。走在街上,大哥大一响,所有人都看他,那眼神里有羡慕,有敬畏。
走在街上,无论干部还是商贩,无论以前看不起他的还是欺负过他的,都会主动上前点头哈腰,毕恭毕敬喊一声“鹏哥”。
这个“鹏哥”,是他用拳头打出来的,用血换来的,用命拼出来的。
而这一切的背后,是沈飞的全力庇护。
在沿海乡的各级会议上,沈飞滔滔不绝,口若悬河。他站在**台上,面前摆着麦克风,身后挂着红色的**,台下坐着乡里的干部和各村代表。
“今年以来,我们大力规范水产市场秩序,强化码头综合治理,优化营商环境,保障渔民合法权益,社会大局持续稳定,为百万亩滩涂开发营造了良好环境!”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在会议室里回荡,字正腔圆,气势磅礴,像在发表一场关乎国计民生的重要讲话。
“我们坚持依法行政、源头治理、服务群众,沿海乡面貌焕然一新,群众满意度显著提升,各项工作走在全县前列!”
他讲得唾沫横飞,满面红光,根本看不出半点心虚。
台下,乡长**听得直皱眉。
他知道沿海乡的真实情况——渔市被***垄断,码头被恶霸控制,老百姓敢怒不敢言。那些什么“规范秩序优化环境群众满意”,全是放屁。
可他没有证据。
也不想得罪沈飞。
更不想惹麻烦。
所以他只是皱了皱眉,端起茶杯喝了口水,什么都没说。
台上,沈飞讲完了最后一个字,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他站在台上,微微鞠躬,像完成了一场精彩的演出。
他知道,这些“成绩”很快就会被写成材料——用最漂亮的公文格式,用最华丽的辞藻,用最精确的数据——上报给县里、市里,成为他仕途晋升的垫脚石。
而他更知道,这些“成绩”的背后,是沈鹏的铁拳和那些渔民的血汗。
可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那顶更高的官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