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从跳河到首富

从跳河到首富 爱拼敢赢 2026-07-09 16:02:45 都市小说
灰与金------------------------------------------。,天热得像扣在蒸笼底下。他在西街收了十三斤旧报纸,东街一个小饭馆卖了八个大号可乐瓶,周老四把他的纸和瓶子点完数之后甩给他一块二毛三。他揣着钱去五金店买了把钩秤,二十块整,铁制的,钩子上带着铁锈,秤杆上的刻度是刻进去的白纹,摸上去有棱。他把秤挂在车把上,推着走的时候秤砣叮叮当当地撞着车斗,一路响。。表格上再添一个"一"字,五月二日的格子里,笔迹比前一天稳了些。,不大,毛毛细雨沾衣不湿。他照样出摊,把车斗上蒙了块塑料布,自己穿了件旧雨衣,帽檐压低了在街上走。雨天的废品不好收,大家不乐意开门,他在雨里转了三个小时只收了半蛇皮袋易拉罐,铝的,手指捏得瘪瘪的,卖出去按斤称。周老四看了一眼袋子里的货,说"铝价今天涨了半分",多给了他两毛。。他回家的时候衣服湿了大半,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在楼道口跺了半天脚才上楼。但他在表格上写了"一"的时候,手指是干的,笔也没抖。,街上的塑料袋和废纸被刮得满天飞。他追着一张飘出去的纸壳跑了半条街,捡回来的时候气喘吁吁,把纸壳叠好塞进车斗,弯腰撑着膝盖歇了好一会儿。一个路过的小学生看着他笑,说"叔叔捡垃圾的"。他没抬头,等那孩子跑过去了才直起腰来。,跑了七八个小区,收了两袋纸和一箱啤酒瓶。周老四晚上已经收了摊,他把货暂时存在院子角落里,约好了第二天一早来算账。那天他其实不知道挣了多少,但回来的时候在路边一个垃圾桶旁边又捡了两个完整的纸箱,黄板的,叠起来塞进车斗,算是额外收获。"一"。四天,四个"一"字,歪歪扭扭地排在第一行,像一排刚学写字的小学生描的红模子。,他在周老四的院子里点完了货,接过来的钱数了数——两块一毛七。这是四天来最多的一笔,因为铝易拉罐占了小半袋,价钱比纸高出了一截。他把钱放进暗袋的时候,手指头碰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那是从老孙头那里买完车之后,在工具箱里翻出来的一张废纸,他随手折了塞进裤腰里备用的。,是一张过期的寻物启事,背面空着,什么都没写。他盯着那张白纸看了几秒,然后走到周老四屋里借了支笔,就着窗台的光,把这几天的进货和出货一笔一笔记了下来——"五月一日:瓶子53个,纸箱2个。进1.17元,出1.26元,利0.09元。:报纸13斤,可乐瓶8个。进0.00元(讨),出1.23元,利1.23元。:易拉罐半袋。进0.00元(捡),出0.96元,利0.96元。:纸壳两袋,瓶子一箱。进约0.5元,出2.17元,利约1.67元。",四天净赚三块九毛五。加上身上还剩的几块钱,总共不到十块。但这个账让他心里踏实了一些——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是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自己的收成,一点一点地添上去,每次不多,但没有亏。
周老四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在窗台上写字,凑过来看了一眼。"还记账?"他说,"不错,干这行不记账不行,进多少出多少自己心里得有数,不然月底对不上账,亏了都不知道怎么亏的。"他拍了拍王德福的肩膀,"你这几天跑得挺勤,比我想象的强。"
王德福把纸折好放进口袋。"四哥,我想问你个事。"
"说。"
"镇上除了你还有谁收废品?"
周老四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吐出一口白雾。"就我跟老孙头两家。老孙头现在干得少了,他年纪大了,主要是收人家送上门的货,不怎么往外跑了。剩下就是我这儿。但你要说散户——"他掸了掸烟灰,"有几个老头也在干,骑个板车沿街转,收的量不大,挣个零花钱。你要想把生意做大,得从他们手里收货。"
"从他们手里收?"
"对。他们收上来再卖给我,中间被剥一层。你要是自己收他们的,再打包送造纸厂,你省了跑街的功夫,他们也多赚一点,双赢。不过——"他弹了弹烟灰,"你得先让他们信你,价给得公道,不压货的钱。"
王德福脑子里转了转这个路子。做中间商,手上不押本钱,靠信息差和勤快赚钱。手抄本第三页后面有几段写的跟这个类似——"收零散户之货,集而鬻之,价差自见"——他当时看了没太明白,现在周老四一说,那张纸上模糊的字突然变得具体了。
他走出周老四院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热气从地面上蒸起来,远处的楼房被热浪扭得有些变形。他把车斗里收拾干净,推着车往西街的方向走。他打算去那几个散户老头经常出没的地方转一圈,先认识认识人。
路过老孙头院门口的时候,收音机的秦腔正唱到**,梆子敲得震天响。他把车停在门口往里张了一眼,看见老孙头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双手按着搓衣板上的蓝布衫,手心通红。
"孙叔。"他喊了一声。
老孙头抬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继续搓衣服。"进来坐。"
王德福把车靠在墙根,进了院子。老孙头从屋里拎了个马扎扔给他,"坐。你找我干什么?"
"我想问问镇上那几个散户的事。"
老孙头把蓝布衫从水里捞起来拧了一把,水哗哗地落进盆里,溅了他裤腿上一片。"东街老刘,腿脚不好,骑着辆板车收纸板,每天早上在东街菜市场那边蹲着。西街瘸腿王,收塑料瓶的,专跑学校边上,学生多的地方瓶子多。还有一个姓吴的,住桥头那边,什么都收,但不固定,看天吃饭。"他把衣服抖开搭在绳子上,拍了拍手上的水。
"他们一天能收多少?"
"老刘多的时候三四十斤,少的时候十来斤。瘸腿王瓶子多的时候一麻袋,少的时候半袋。老吴没准,有时候能拉一车,有时候空手回来。"老孙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着说话,"你想收他们的货?"
王德福点头。
老孙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嘿"了一声,从耳朵后面把那根没点着的烟拿下来叼在嘴里。"行,你比我想的聪明。但你记住——"他用手指点了点王德福的胸口,"跟这些人打交道,第一要老实,第二要勤快,第三不能欠账。你今天欠他们一块,明天他们就不卖你了。这行靠的是信誉,你讲信用,你哪怕价低一分他们都跟你走。你不讲信用,你价高三分他们也不看你。"
王德福听着,把这三条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还有,"老孙头站起来,从屋里拿了根烟点上,吸了一口,"你那个书——"他顿了一下,"好好看。那东西有用。"
王德福抬起头看着老孙头。那老头吐了一口烟,烟雾在阳光里散开,变成一缕缕灰蓝的丝。他的眼睛藏在烟雾后面,看不清表情,但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没那种吊儿郎当的懒劲儿了。
"孙叔,"王德福问,"那个沈鸿远,你认识?"
老孙头把烟叼在嘴里,转身去收搭在绳子上的那件蓝布衫,背对着他说:"认识。我小时候他给过我糖吃。后来他死了,死的时候我没赶上送。就这些。"
他说完抱着衣服进了屋,收音机里的秦腔被他顺手拧大了,梆子和板胡的声音一下子炸开来,把院子里剩下的话都堵了回去。王德福坐在马扎上看着那扇敞开的屋门,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烟味儿从门缝里飘出来,跟秦腔的板胡声搅在一起,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就散了。
他站起来把马扎靠墙放好,推着车出了院门。阳光照在车把上,那卷铁丝反射出一缕光,亮亮的,在车把上来回晃了一下。
他决定今天下午先去找东街老刘。从老孙头说的来看,老刘是三个散户里最固定的一个,每天在菜市场边上蹲着,好找。他推着车往东街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果然看见一个瘦小的老头坐在菜市场门口的台阶上,身边停着一辆手推板车,车上叠着几摞压扁的纸壳,用尼龙绳捆着。
王德福把三轮车停在板车旁边,蹲下来跟老刘打招呼。老刘大概七十岁上下,脸上的皱纹密得像核桃壳,牙齿缺了几颗,说话漏风,但声音洪亮。
"你是周老四那边的?"老刘问。
"对。我想跟你商量个事——"王德福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记账的纸,用手指了指上面写的数字,"你收的纸,以后直接卖给我行不行?我比周老四那边高半分钱收,你跑腿的功夫少一趟,价还多拿。"
老刘推了推头上那顶草帽,眯着眼看了他半天。"高半分?你说话算话?"
"算话。今天就行。"
老刘咂了咂嘴,从板车上把那几摞纸壳搬下来,放在王德福面前的地上。"那你称称。"
王德福从车把上取下那杆新买的钩秤,钩住尼龙绳往上一提。秤杆晃了两晃,定在三十七斤的刻度上。他算了算,黄板纸市场价两分一斤,他给两分半,三十七斤九毛二分五,他抹了个零,掏出一块钱递给老刘。
老刘接过钢镚儿在手心里掂了掂,揣进裤兜,笑了。那笑容在满是褶子的脸上挤开来,像一颗干核桃裂了道缝。"好。明天我还在这儿蹲着,你来找我。"
王德福把纸壳搬上车斗,用新买的尼龙绳捆了三道,拍了拍手。纸壳摞在他车斗里,整整齐齐的,太阳晒在黄板纸上反出柔和的暖光。他推着车往前走的时候,车斗里的货比以前任何一天都多,车轮子压在地上的声音沉了些,但链条吱溜吱溜地转着,节奏不变。
他走过了菜市场,走过了老街,走过了那棵老槐树。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几片嫩叶打着旋飘下来,落在他车斗里的纸壳上,黄绿相间的一片,镶在纸壳边缘,像封面上盖了个小小的印章。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舍得弹掉。
这天傍晚他回周老四那里出货的时候,车斗里除了老刘的三十七斤黄板纸,还有他自己从三个小区收来的四十斤旧报纸和二十多个瓶子。周老四点货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说"行啊,今天量上来了"。算完账,给钱的时候比平时多了一张五块的。
王德福接过钱的时候手指头没抖。他把钱一张一张数清楚,整的放暗袋,零的放外套口袋。然后推着车回出租屋,路上买了把新锁——车锁,三块五,铁的,挂车斗的铁环上。
他上楼的时候膝盖没怎么响。开门进屋,窗台上透进来的暮色是橘红的,把桌子映成一整片暖色。他把书从内袋拿出来放在桌上,翻开第二页,在五月五日的格子里写了"一"。
然后他看了看第一行五个"一"字,又翻到第三页,找到那条关于"从散户收货"的笔记,用铅笔在下面划了一道浅浅的线。
窗外有鸟叫。他抬起头,看见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朝屋里看,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花椒籽。他冲那麻雀吹了声口哨,麻雀扑棱棱飞走了,窗台上留下一点细碎的灰,被风吹散了。
他端着面碗坐在床沿上吃的时候,脑子里在算账。今天一天挣了三块四毛二,是这些天最多的一次。如果明天老刘那边还能收到三十斤以上,加上他自己跑的,一天四块有望。一个月下来一百二,够交房租还能剩点。当然,离"全镇最有钱"差着十万八千里,但表格上的"一"字在一天一天地多起来,每一个字都实在,摸得着。
他把面汤喝干净,碗搁在灶台上,关了灯躺下。黑暗中他想着沈鸿远——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写了一本这样的书?老孙头说"他给过我糖吃",听起来像个和善的老人。可这本书里写的东西,从收瓶子到分纸类到从散户收货,每一句都冷冷静静地剥开了"挣钱"这件事的皮,露出了里面的骨头——那骨头不算好看,但硬,能承重。
他翻了个身。枕头底下那本书硌着后脑勺,硬硬的,但他没挪开。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条银白的窄带。他盯着那条窄带看了一会儿,眼皮慢慢沉下去。
睡着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要记得找块胶皮垫车斗底下,老孙头说的,少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