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从跳河到首富
木箱------------------------------------------，**条腿用砖头垫着，一碰就晃。王德福把书从箱子里取出来的时候，牛皮纸包上的水已经渗到了桌面，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边缘慢慢扩大，像一朵缓慢开放的花。他用抹布擦了擦桌面——那块抹布本来是毛巾，用了六年，已经薄得只剩经纬线，擦过的地方留着一层细细的毛絮。。窗户对着巷子，对面那栋楼的墙挡住了大半光线，只有中午一个钟头能有太阳照进来，现在阴天下雨，整间屋子像是泡在灰水里。墙壁上糊的旧报纸起了泡，鼓出一片一片的包，用手一摁就陷下去，发出脆裂的声响，像踩碎枯叶。墙角堆着几个蛇皮袋，里面是他攒了三个月的废纸壳和塑料瓶，本来打算卖，但收废品的老头连着下雨没出摊，就一直堆在那儿，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霉味。，一张硬板床，床单洗得发白，中间有个睡出来的坑。枕头是荞麦皮的，塌了一半，枕芯里的荞麦壳漏出来不少，撒在枕头边上，捏起来沙沙响。枕边放着半包纸巾，用剩下不到十张，他抽了两张出来垫在桌上，把书放在上面。，摸上去粗糙而柔软，边角有磨损，像被翻过很多次。王德福用指尖碰了碰那个手写的"福"字，笔画粗而深，笔尖压进纸里，在背面留了凸起的痕迹。他翻到第一页，又看了一遍那句话——"明天，你会成为全镇最有钱的人。"，墨水褪成铁锈一样的暗棕色，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撇捺之间不拖泥带水。他把书凑近了些，闻到一股陈纸的味道，混着河水的腥气和青苔的土腥味，两种味道叠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也不让人讨厌。纸页翻动时有细碎的沙沙声，像秋风吹过枯叶堆。。，横竖格子，用尺子比过的，线画得笔直。表格顶头写着日期，从五月初一排到七月十五，一共七十五天，每一天后面都空着一格。表格底下有一行小字，比正文的字体小一号，写着："每日一文，不可多取，不可少取。贪则失，惰则空。""一文"两个字看了半天。一文钱？那能干什么？现在市面上连一分钱都不流通了，超市里找零都是精确到角。他捏了捏书页，又往后翻。，是具体的"生意经"。字体跟前面一样，但写得更加密集，每一行都挨着上一行，几乎不留空隙。内容五花八门，全是些零碎的小买卖——"收旧书报转卖造纸厂，进价三分出价五分，每斤利二分"；"废铁与废铝分开计价，铁每斤一毛，铝三毛，混卖则按铁价算"；"塑料瓶分色，白瓶价高，杂色价低，须先挑拣"——每一条后面都标着日期和赚的钱数，数字很小，几毛几分的，但一笔一笔记得工工整整，连谁卖的都写着。，夹着一张折叠的旧纸，展开来是一张手绘的镇区地图。地图画得很细，每一条巷子都标了名字，连巷子里有几棵什么树都画了上去。河边那块标了个红色的叉，叉旁边写着"此处水流缓，易漂物"——正是他捡到木箱的那一段河岸。镇上收废品的两个点儿用蓝圈标着，一个在东街，一个在西街，圈旁边写着"东街周"和"西街赵"，应该是收废品的人。，王德福认了半天才认全——"余少时家贫，十五岁入供销社做学徒，见往来账目数十载，知天下财货皆有流转之道。贫者之所以贫，非天予之薄，而在于不知流转之机。废者，弃物也，然弃物中有宝，识者取之，不识者弃之。余抄此册，以教后人。盼得此书者善用之，勿负此机缘。""一九六三年春，沈鸿远记"。。王德福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听过。镇上姓沈的人家不多，他认识的老一辈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他把地图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纸已经脆了，折痕处裂了细缝，他不敢用力，轻轻折回原样夹回书里。
他合上书，坐在床沿上发呆。
屋里很静，雨打在对面墙上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在敲。隔壁那户人家在炒菜，油锅滋啦滋啦地响，传过来一股呛人的辣椒味。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三声，孩子应了一声，又没动静了。他听着这些声音，觉得恍惚。
"明天，你会成为全镇最有钱的人。"
这句话像根刺，轻轻扎了他一下，不太疼，但一直扎在那儿，让他没法忽略。他活了四十年，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种话。没人跟他说过"明天"会怎样，他甚至已经很久没想过"明天"了。他想的是"今天"——今天吃什么，今天花多少钱，今天怎么熬过去。明天是一种奢侈品，他消费不起。
他把书又翻开，翻到那张表格那里。七十五天，每天一文。他算了算，一文钱按现在的币值根本没法算，但看后面那些生意笔记，收一斤旧书报赚两分，攒够一百斤才赚两块钱。七十五天，每天一文，攒下来也就一块多两块钱——可现在连包方便面都要三块五。
但这个账不能这么算。
他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看了很久，脑子里慢慢转过一个弯来。这本书讲的不是"每天赚一文钱"，这本书讲的是"每天必须做成一笔买卖"。不管赚多少，哪怕只赚一分钱，关键在"做成"。表格上的七十五天是期限，每一天都必须有一笔进账，少一天都不行。贪则失——**想要一次赚大的，可能什么都赚不到；惰则空——哪天偷懒不动手，前面的功夫就白费了。
七十五天，每一天都做成一笔生意。哪怕只是收一斤旧报纸，哪怕只是**几个啤酒瓶。风雨无阻，一天不能断。
他把书放在枕头底下，站起来走了两圈。屋子小，走三步就到头，他来回踱着，鞋底磨着水泥地面沙沙响。右肩还是酸，但那股酸意里好像掺了点别的什么，说不清，就是感觉肩膀没那么沉了。
他又走到桌边，把木箱拿起来翻了个底朝天。箱子底部有一层淤泥，用手一抠就掉，泥里面混着些细碎的东西——一小截生锈的铁丝、半片塑料纽扣、两三粒黄豆大的石子。他把这些东西倒在桌上，用抹布擦干净箱子内壁，里面木头原本的颜色露了出来，浅黄褐色的，纹理细密，像是樟木。凑近闻，果然有股淡淡的樟木香。
箱子底部刻着两个字，用刀尖划的，字迹很浅，要侧着光才能看清。左边那个是"沈"，右边那个看不太清，笔画被磨掉了大半，只留下一个弧形的痕迹，像是"鸿"字的上半部分，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把箱子放在桌角，坐在床沿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本书。书页微凉，触感粗糙，手指来回摩挲着封面那个"福"字。
四十年了，他头一回觉得手底下摸着的不是一张纸，是别的什么东西。说不上来，像一条线，细细的，从指尖伸出去，伸到河里，伸到那个叫沈鸿远的人坐过的某个地方，伸到一个他不知道但能感觉到存在的方向。
他躺下来，枕着那本书。荞麦壳硌着后脑勺，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墙上报纸头条的标题糊成一团，只认得"发展"和"经济"几个字，旁边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八十年代的西装，笑得一脸灿烂。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句话："明日，你会成为全镇最有钱的人。"
全镇最有钱的人。他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样子。他见过最有钱的人是赵强的父亲，当年开着拖拉机在村里扬场，尘土飞扬里那个背影他记到现在。后来赵强更有钱，上过电视，买过整版报纸的广告，别墅盖了三层，院子里停着两辆车。但"全镇最有钱"——镇上有钱人多了去了，东街开超市的老吴，西街搞运输的刘瘸子，还有那些在城里有房产回镇养老的退休干部——他连跟这些人比的心思都没有过，太远了，远得像天上的月亮，你看得见，但从来没想过伸手去够。
可书里说"明天"。
明天。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形状像个缩着脖子的人，水渍的边缘在慢慢扩大，因为他头顶那层楼也在漏雨。
"明天，你会成为全镇最有钱的人。"
他抿了抿嘴。嘴唇干裂，一抿就疼。他舔了一下，尝到一丝铁锈味。
然后他伸手把桌上的台灯拧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枕边的书页上，他把书重新翻开，翻到第三页，从第一条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收旧书报转卖造纸厂，进价三分出价五分，每斤利二分。"
他念出声来。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跟谁说话。
"废铁与废铝分开计价，铁每斤一毛，铝三毛……"
他的手指顺着字行往下滑，指腹擦过发黄的纸面，留下浅浅一道温热的痕迹。窗外的雨还在下，比下午小了些，雨声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数着什么。
他读到第五页的时候，肚子叫了一声。他这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那半包花生米。屋里还有小半袋挂面，和半棵白菜，白菜叶子蔫了，边缘发黄发干，撕下来泡水里还能吃。他从床上坐起来，去灶台那儿把锅涮了涮，接了水，拧开煤气灶。
火苗是蓝色的，跳了两下稳住了。锅里的水慢慢冒出细泡，白气升腾起来，模糊了窗户上的水雾。他掰了几根挂面下进去，又把白菜切了，菜帮子切薄片，菜叶子用手撕成几段，一股脑扔进锅里。盐罐子见了底，他用指头蘸了点盐末撒进去，又倒了半勺酱油——酱油瓶里也只剩个底儿，倒出来的颜色淡得像水。
面条煮好了，他端着锅坐在床沿上吃。筷子是竹的，用了两年，筷头磨得发亮。他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吸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但没吐出来。面汤咸淡刚好，白菜煮透了，软软的，吸饱了汤汁，咬下去一股菜甜。
他一口一口吃着，眼睛没离开过书。书摊在枕头边上，他就着台灯的光，一边吃一边看，看到后面连着几页都是收废品的门道，什么纸分几种、铁分几种、怎么压块怎么打包、怎么跟造纸厂谈价。字写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被水浸过，墨迹洇开了，要靠猜才能认出是什么字。但他耐心地猜着，筷子夹面条的节奏慢下来，嚼着嚼着就停住了，盯着某一页出了神。
吃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还是那个裂了屏的诺基亚，铃声是老掉牙的"叮铃铃"，震得桌面嗡嗡响。他接起来，那边是个老**的声音——刘姐。
"德福啊，你屋里灯亮了，我在楼下看见了。那个房租……"
"刘姐，"他打断了她，"再宽我三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行。"刘姐说，"就三天。"然后挂了。
王德福把手机放回桌上，低头又吃了一筷子面条。面汤里倒映着台灯的光，晃晃悠悠的。
他放下筷子，把书拿起来，翻到第一页，看着那行字。然后翻到第二页，看着那张表格。五月初一，就在二十三天之后。如果他从今天开始准备，有二十三天的时间去凑那"一文钱"的启动本钱——他现在身上四十三块，买蛇皮袋、借辆三轮车、打听镇上有谁家卖旧书报，这些都得花钱花功夫。
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底下，躺回床上。面条的暖意从胃里升起来，整个人难得地不觉得冷了。雨声渐渐小了，变成若有若无的沙沙响，像蚕在吃桑叶。
他闭上眼睛。
今晚他睡得很沉，没有梦。第二天早上他是被楼下狗叫声吵醒的，睁开眼的时候，窗缝里透进来一道光——天晴了。
他翻了身，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本书，还在。
他坐起来，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搓了搓脸。右肩还是酸，膝盖还是响，但他站起来之后，把书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开第三页，又念了一遍第一条。
然后他把书小心地包进那块薄抹布里，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拍了拍。口袋鼓鼓囊囊的，压在胸口的位置。
他出门了。
他合上书，坐在床沿上发呆。
屋里很静，雨打在对面墙上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在敲。隔壁那户人家在炒菜，油锅滋啦滋啦地响，传过来一股呛人的辣椒味。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三声，孩子应了一声，又没动静了。他听着这些声音，觉得恍惚。
"明天，你会成为全镇最有钱的人。"
这句话像根刺，轻轻扎了他一下，不太疼，但一直扎在那儿，让他没法忽略。他活了四十年，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种话。没人跟他说过"明天"会怎样，他甚至已经很久没想过"明天"了。他想的是"今天"——今天吃什么，今天花多少钱，今天怎么熬过去。明天是一种奢侈品，他消费不起。
他把书又翻开，翻到那张表格那里。七十五天，每天一文。他算了算，一文钱按现在的币值根本没法算，但看后面那些生意笔记，收一斤旧书报赚两分，攒够一百斤才赚两块钱。七十五天，每天一文，攒下来也就一块多两块钱——可现在连包方便面都要三块五。
但这个账不能这么算。
他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看了很久，脑子里慢慢转过一个弯来。这本书讲的不是"每天赚一文钱"，这本书讲的是"每天必须做成一笔买卖"。不管赚多少，哪怕只赚一分钱，关键在"做成"。表格上的七十五天是期限，每一天都必须有一笔进账，少一天都不行。贪则失——**想要一次赚大的，可能什么都赚不到；惰则空——哪天偷懒不动手，前面的功夫就白费了。
七十五天，每一天都做成一笔生意。哪怕只是收一斤旧报纸，哪怕只是**几个啤酒瓶。风雨无阻，一天不能断。
他把书放在枕头底下，站起来走了两圈。屋子小，走三步就到头，他来回踱着，鞋底磨着水泥地面沙沙响。右肩还是酸，但那股酸意里好像掺了点别的什么，说不清，就是感觉肩膀没那么沉了。
他又走到桌边，把木箱拿起来翻了个底朝天。箱子底部有一层淤泥，用手一抠就掉，泥里面混着些细碎的东西——一小截生锈的铁丝、半片塑料纽扣、两三粒黄豆大的石子。他把这些东西倒在桌上，用抹布擦干净箱子内壁，里面木头原本的颜色露了出来，浅黄褐色的，纹理细密，像是樟木。凑近闻，果然有股淡淡的樟木香。
箱子底部刻着两个字，用刀尖划的，字迹很浅，要侧着光才能看清。左边那个是"沈"，右边那个看不太清，笔画被磨掉了大半，只留下一个弧形的痕迹，像是"鸿"字的上半部分，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把箱子放在桌角，坐在床沿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本书。书页微凉，触感粗糙，手指来回摩挲着封面那个"福"字。
四十年了，他头一回觉得手底下摸着的不是一张纸，是别的什么东西。说不上来，像一条线，细细的，从指尖伸出去，伸到河里，伸到那个叫沈鸿远的人坐过的某个地方，伸到一个他不知道但能感觉到存在的方向。
他躺下来，枕着那本书。荞麦壳硌着后脑勺，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墙上报纸头条的标题糊成一团，只认得"发展"和"经济"几个字，旁边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八十年代的西装，笑得一脸灿烂。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句话："明日，你会成为全镇最有钱的人。"
全镇最有钱的人。他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样子。他见过最有钱的人是赵强的父亲，当年开着拖拉机在村里扬场，尘土飞扬里那个背影他记到现在。后来赵强更有钱，上过电视，买过整版报纸的广告，别墅盖了三层，院子里停着两辆车。但"全镇最有钱"——镇上有钱人多了去了，东街开超市的老吴，西街搞运输的刘瘸子，还有那些在城里有房产回镇养老的退休干部——他连跟这些人比的心思都没有过，太远了，远得像天上的月亮，你看得见，但从来没想过伸手去够。
可书里说"明天"。
明天。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形状像个缩着脖子的人，水渍的边缘在慢慢扩大，因为他头顶那层楼也在漏雨。
"明天，你会成为全镇最有钱的人。"
他抿了抿嘴。嘴唇干裂，一抿就疼。他舔了一下，尝到一丝铁锈味。
然后他伸手把桌上的台灯拧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枕边的书页上，他把书重新翻开，翻到第三页，从第一条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收旧书报转卖造纸厂，进价三分出价五分，每斤利二分。"
他念出声来。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跟谁说话。
"废铁与废铝分开计价，铁每斤一毛，铝三毛……"
他的手指顺着字行往下滑，指腹擦过发黄的纸面，留下浅浅一道温热的痕迹。窗外的雨还在下，比下午小了些，雨声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数着什么。
他读到第五页的时候，肚子叫了一声。他这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那半包花生米。屋里还有小半袋挂面，和半棵白菜，白菜叶子蔫了，边缘发黄发干，撕下来泡水里还能吃。他从床上坐起来，去灶台那儿把锅涮了涮，接了水，拧开煤气灶。
火苗是蓝色的，跳了两下稳住了。锅里的水慢慢冒出细泡，白气升腾起来，模糊了窗户上的水雾。他掰了几根挂面下进去，又把白菜切了，菜帮子切薄片，菜叶子用手撕成几段，一股脑扔进锅里。盐罐子见了底，他用指头蘸了点盐末撒进去，又倒了半勺酱油——酱油瓶里也只剩个底儿，倒出来的颜色淡得像水。
面条煮好了，他端着锅坐在床沿上吃。筷子是竹的，用了两年，筷头磨得发亮。他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吸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但没吐出来。面汤咸淡刚好，白菜煮透了，软软的，吸饱了汤汁，咬下去一股菜甜。
他一口一口吃着，眼睛没离开过书。书摊在枕头边上，他就着台灯的光，一边吃一边看，看到后面连着几页都是收废品的门道，什么纸分几种、铁分几种、怎么压块怎么打包、怎么跟造纸厂谈价。字写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被水浸过，墨迹洇开了，要靠猜才能认出是什么字。但他耐心地猜着，筷子夹面条的节奏慢下来，嚼着嚼着就停住了，盯着某一页出了神。
吃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还是那个裂了屏的诺基亚，铃声是老掉牙的"叮铃铃"，震得桌面嗡嗡响。他接起来，那边是个老**的声音——刘姐。
"德福啊，你屋里灯亮了，我在楼下看见了。那个房租……"
"刘姐，"他打断了她，"再宽我三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行。"刘姐说，"就三天。"然后挂了。
王德福把手机放回桌上，低头又吃了一筷子面条。面汤里倒映着台灯的光，晃晃悠悠的。
他放下筷子，把书拿起来，翻到第一页，看着那行字。然后翻到第二页，看着那张表格。五月初一，就在二十三天之后。如果他从今天开始准备，有二十三天的时间去凑那"一文钱"的启动本钱——他现在身上四十三块，买蛇皮袋、借辆三轮车、打听镇上有谁家卖旧书报，这些都得花钱花功夫。
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底下，躺回床上。面条的暖意从胃里升起来，整个人难得地不觉得冷了。雨声渐渐小了，变成若有若无的沙沙响，像蚕在吃桑叶。
他闭上眼睛。
今晚他睡得很沉，没有梦。第二天早上他是被楼下狗叫声吵醒的，睁开眼的时候，窗缝里透进来一道光——天晴了。
他翻了身，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本书，还在。
他坐起来，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搓了搓脸。右肩还是酸，膝盖还是响，但他站起来之后，把书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开第三页，又念了一遍第一条。
然后他把书小心地包进那块薄抹布里，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拍了拍。口袋鼓鼓囊囊的，压在胸口的位置。
他出门了。